李白的精神原乡

《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》

唐·李白

我在巴东三峡时，西看明月忆峨眉。

月出峨眉照沧海，与人万里长相随。

黄鹤楼前月华白，此中忽见峨眉客。

峨眉山月还送君，风吹西到长安陌。

长安大道横九天，峨眉山月照秦川。

黄金狮子乘高座，白玉麈尾谈重玄。

我似浮云殢吴越，君逢圣主游丹阙。

一振高名满帝都，归时还弄峨眉月。

暮年李白，仍懂“顶级浪漫”。

李白在历史上有很多名号。他是“诗仙”“文星”“酒仙”，也是“李谪仙”“李翰林”“李青莲”……但他还有个相对“小众”的称号，叫“李峨眉”。此说出自唐代诗人张祜的诗《梦李白》，“我爱李峨眉，梦寻寻不见”。

这个“小众”称号，在李白的诗歌中，却是相伴一生的常客。早年，他意气风发，《登峨眉山》和《峨眉山月歌》为世人熟知；几十年后，一生浮沉，他仍将“峨眉”入题，《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》，藏尽百感交集。

走遍千山万水、大江南北，历尽劫波，这轮峨眉月，依然照拂其心！1958年春成都会议时，毛泽东主席抽时间选编了两册有关咏四川的古诗词印发给与会同志，其中就包括这首诗。是啊，理解李白的精神原乡，少了它，便不完整。

李白画像 图据江油市李白纪念馆

公元759年，彼时的李白，早已不是那个“大鹏一日同风起，扶摇直上九万里”的意气青年。他58岁，刚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。安史之乱时，他误入权斗暗流，蒙冤入狱，长流夜郎。幸逢朝廷大赦，他再返江夏，但风烛残年，满腔抱负，半数已被现实碾入尘埃。

然而，他的诗作，虽不似青年时不羁，却更显豁达辽阔。这夜，他再说峨眉月，不再像25岁时为自己作别，而是送别一位来自蜀中老家、即将入长安的僧人。

是送别，却不是简单的送别。“我在巴东三峡时，西看明月忆峨眉”让人瞬间穿越时空，看似“忆”的是他在巴东时的思乡时刻，实则时刻回想的，还是那个“梦开始的地方”。接着一句，却直接把人拉到精神寰宇，他再次确认，无论走到哪里，这轮月都与他“万里长相随”。

多么宏大的自我确认！这是对自己的勉励，也是对友人的勉励。如今，在异乡江夏结识相伴的蜀僧晏，又要离别了。离别，别有滋味。从月到人，从自己到蜀僧晏，从峨眉山到黄鹤楼又到长安，送别之时，他们谈天说地、忆昔追远，老李的想象力啊，还是那么波澜壮阔。

“我似浮云殢吴越，君逢圣主游丹阙”，波澜壮阔的祝福背后，又隐藏着一些羡慕，毕竟被朝廷赏识大展宏图乃李白毕生所求。但酸楚浅尝辄止，“一振高名满帝都，归时还弄峨眉月”，他对蜀僧晏的祝福，细品，又似对自己“功成身退”的寄望。

好一个李白！年近花甲、人生低谷、老乡别离、友人高升之时，他心头虽有遗憾，却仍不失乐观。忆峨眉月，忆家乡、忆赤子之心。每想至此，即便不能去帝都的李白啊，何尝不是“踏遍青山人未老”？

峨眉山云上金顶 图据乐山文旅

李白一生积极浪漫，从他的诗文可以清晰地看到，从青年到中年，再到晚年，他的“精神月光”始终不断“进化”，成为积极浪漫之源。

20多岁，满腹学识，怎甘久居蜀中？李白第一次出川，峨眉月“影入平羌江水流”，那么清新、灵动，带着少年离乡的淡淡愁绪，更带着对远方的无限憧憬。

中年时，这轮月依然照拂着游子，但情随事迁。李白满腔抱负，却被当成诗文娱乐的工具人，他的月，有《关山月》的壮志未酬，也有《玉阶怨》的失意孤独。赐金放还后，“举杯望明月”，明月成了孤独的他难得的知己。

暮年，《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》让这轮月完成最终升华。它“照沧海”，它“长相随”，它内化为诗人生命的一部分，渡他穿越一切苦难。任际遇浮沉，那份对故乡的眷恋，那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、不容玷污的浪漫主义情怀，始终如一。

太白祠 图据四川文旅厅

这轮升华，直抵“月印千江”的佛学哲理。李白终于从那个《登峨眉山》时热衷道学、结缘佛法的少年，蜕变成了深悟佛法的老者。“蜀国多仙山，峨眉邈难匹”，可以说，奇缘造就了李白。

李白的抱负与失意，看似处在极端矛盾的两头。有人说，他过了憋屈失意的一生。但反过来看，憋屈的另一面是他的傲骨，是他为国为民的初心。“谪仙”入尘，很难，好在那轮月，可渡一生尘。写诗赠予僧人，他完成了文学上的“自我超度”，一生的颠沛流离，都化作了对这轮明月的最终皈依。

峨眉月，如今依旧照游子。很多人登峨眉，就想看看佛光，至少赏赏月光。但这是需要机缘、需要耐心的。当你多次登临，佛光乍现时，你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，却不再孤独；那一刻，你才读懂机缘之道理，也才珍惜机缘之珍贵。

江油窦圌山 图据四川文旅厅

而四川的李白元素，远不止他的江油老家和他记挂的峨眉山。实际上，李白虽早已远去，但很多四川人身上，都带着相似的不屈与豁达。他们有独特的生存哲学，吃苦耐劳，又热爱生活，任尘世辛苦，也总留住自己的一轮明月。这，源于巴山蜀水奇崛灵秀，亦源于千古文人留下的文化基因。

“李峨眉”梦寻寻不见？不妨来四川走走看。